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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9日 星期一

【已發表】關於旅行者的三場論辯:之一/旅行者的心靈地圖

Writer's note: 本文已發表於2013年二月份之《數位荒原》線上誌,由於同樣是網路平台發表之文章,故在此不附上圖片;可參考下方原文聯結,前往原文刊載處。本系列寫作嘗試跳脫藝術書寫的侷限,以更開闊的角度漸漸切回藝術世界的一些基本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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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旅行者的三場論辯:之一/旅行者的心靈地圖

文/高森信男

薩伐旅(safari)這個史瓦希利字(Swahili)【註1】的意思是旅行,與動物沒有任何關係,某人「正在薩伐旅」的意思,只是指離開了,而且聯絡不到。

-保羅.索魯(Paul Theroux)《暗星薩伐旅》(Dark Star Safari: Overland From Cairo to Cape Town)【註2】

  尤利安‧羅斯費爾德(Julian Rosefeldt)【註3】在他的作品《寂寞星球》(Lonely Planet)【圖1】中描述了一位西方自助旅行者如何穿梭於恆河兩岸、拜訪印度教聖地瓦拉納西(Varanasi);然而在《寂寞星球》一作中,這位自助旅行者也成為了被觀看的客體;透過這些彼此觀看的多元層疊(multi-layers)視角,我們共同建造了這個世界(We making the world together)。對於當代的旅行愛好者來說,尤利安‧羅斯費爾德的《寂寞星球》不僅是觀看世界的問題,《寂寞星球》這個名詞同時也是全球最著名的(根據出版商自己的說法,也是最暢銷的)自助旅遊手冊(guide books)品牌,《寂寞星球》鼓勵、甚至慫恿旅行者前往不應前往或是無法前往之地。當阿富汗的「反恐」戰爭才剛告一段落,阿富汗全國尚在重建的狀態時,《寂寞星球:阿富汗》(Lonely Planet: Afghanistan)【註4】就急著問世。除此之外,只要手上有本《寂寞星球》,旅行者就有基本的自我保護知識,得以在動盪不安的哥倫比亞或東帝汶(East Timor)穿梭遊走。《寂寞星球》以及包括網路平台在內的旅行輔助工具,將旅行這個古老的活動在21世紀的今日轉化成為日常生活的地景,並大幅度的降低了旅行的危險性和其他風險。當然,「《寂寞星球》現象」,也強化了西方視角的觀看模式,全球化具體的被分散到數以萬計的自助觀光客身上,透過這些「共同的觀看」,我們的世界正在被塑造成單一的實體(Google Earth上的照片,就是全球觀光客共同觀看和共同「建造」的創造物)。不丹和馬爾地夫這些古老的封閉國家意識到了自助觀光客的威脅性(更不用說北韓了),因此有計劃的掌控該國的觀光業,除了透過只扶植高價觀光設施來排擠自助觀光客的入境之外,更大幅度的隔離當地民眾和外來觀光客接觸的機會。《寂寞星球》也意識到了自身所塑造出來的觀光活動方式,可以重塑地方的社會結構;因此當緬甸民主運動人士以觀光收入會流入軍政府口袋為由,譴責《寂寞星球》應該要停止出版和販售緬甸的自助旅遊手冊時;《寂寞星球》則反駁,如果不讓自助觀光客前往緬甸,當地民眾將更少獲得外界資訊的機會,促成緬甸進行政治結構改變的機會將更渺小。

  當我們觸及「旅行」或「觀光」的議題時,往往習慣以古典文體、藝術學、文化研究或人類學的角度來進行剖析和批判,在這種論述邏輯之下,個體的旅行經驗往往會被掩沒、或是成為另外一種極端:被塑造成神話。在坊間,「大師級」藝術家、建築家、設計家、文學家的壯遊(grand tour)【註5】經驗,往往會被過度浪漫化或是過度重視;最後這些人的旅行經驗被仔細的考察、研究、重遊,並且重新被組織成論文、大眾讀物、影音節目等出版品。然而當文化界面對單純的「觀光客」時,卻往往會露出鄙夷的視角;「觀光客」被描述成俗不可耐,甚至是文化品味的破壞者(雖然這個偏見有幾分真實成分)。我們拒絕去承認,柯比意(Le Corbusier)【註6】和安藤忠雄(Tadao Ando)【註7】在進行「壯遊」時,也是以「觀光客」的身分來觀看這個世界。相較之下,美國導演亞歷山大.佩恩(Alexander Payne)【註8】在《巴黎我愛你》(Paris, Je T’aime)【註9】中的短片〈十四區〉(14e Arrondissement)則是以較為客觀的角度來講述;即便是平凡且世俗的觀光客,也會在旅行的活動中進入到關照自身內在心靈世界的探索層次。

  旅行是一個關於離開的動詞,而且旅行這項活動通常關係到探索未知以及伴隨而來的各種危險。尤其在前現代的世界,旅行活動的危險性極高,也因此多數的旅人都是為了高額的投資報酬率而展開他們的冒險活動,只有極少數的旅行者是將旅行視作目的本身。純粹的旅行是一個極不自然、和生存無關的活動;但是令人感到好奇的是,旅行時的時間通常只佔據多數人生命時間中的一小部分,但我們卻往往會花費更多的時間和親友描述那段短暫的冒險;甚至我們會覺得旅行的時間必須要和重要的親人、伴侶一起分享。翻開人類的文化史,描述旅行的文學、歌謠、傳說、畫作等文化生產品,佔據了數量頗為可觀的篇幅。其實世界各大重要宗教都意識到旅行所能引發的魔力;朝聖之旅在基督信仰之中,從中世紀開始就成為一個重要的文化傳統;伊斯蘭教甚至硬性規定所有的信仰者在一生之中至少必須要前往麥加(Mecca)朝聖一次(對於前現代的旅行者來說,不論從何處出發,都是一趟極度艱困、難以想像的旅程)。這些宗教都意識到旅行是一種強迫性的過程,它會強迫旅者拋棄自身原有的社會身分,它會讓旅者體驗真實的孤獨並且要靠自身或其他旅行者的力量,一一的解決旅途上的困境;旅行會讓旅者遭遇危險、困頓、孤獨、甚至耗盡家財,但是朝聖之旅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旅者在長途旅行的過程中探索,並不惜一切地接近自身內在的神性。

  旅行者通常揉雜了許多矛盾的性格於一身:在日常生活中,旅行者通常是個憎惡世俗生活的角色,也因此他必須要離開原生的生活空間,在另外一個「異國」環境下,以陌生人的身分出現,但這個身分卻往往也賦予旅行者一個獨特的位置,讓他得以觀看、甚至介入最真實的生活空間。旅行者除了具備上述「朝聖者」的特質之外,「陌生人」的身分讓他們也更容易跳脫日常生活的道德束縛;也因此,在中世紀前往坎特伯里(Canterbury)的朝聖之旅上,我們可以看到各種荒謬、甚至艷情的故事一一發生。某些居住在北極圈最偏遠角落的依努特人(Inuit),會以一種被通俗文化過度渲染的習俗來款待客人:當遠來的旅人/陌生人,於依努特人的帳篷中借宿過夜時,男主人會獻出他的太太,希望這位難得的客人可以和女主人過夜,共享春宵。這個對多數文化而言不解的習俗,其實是有優生學上的考量;陌生人的基因對於一個族群人數極小、又極為封閉的社群來說,是極為珍貴的寶物,它可以減緩長期的近親通婚所引發的基因疾病繼續蔓延下去。當然依努特文化的例子,難以用來完全解釋為何當代觀光客賦予旅行活動一種浪漫情愫的想像。但在這段討論中,我們可以些許釐清「陌生人」的身分不但賦予了旅行者類似社會科學家的觀察者角色;「陌生人」的身分在文化意涵上,也同時賦予了旅行者獨特的性魅力。這個脈絡也解釋了為何「蜜月」會存在於當代婚姻的文化行為之中。

  真正的旅行者通常都會有一個特質:他們可以清楚指出旅程的起點,但是對他們而言,終點永遠是模糊的、甚至不存在的。對於真正的旅行者而言,旅行是個無窮盡的過程;一旦驅動了,就很難真正的停擺下來。每個旅人都有一個強烈的內在動力,這個動力的起點通常會聯結到某些重要、且私密的生命經驗之中;也因此,旅行的外在誘因往往是包裝出來的,旅者需要地標(landmarks)來標記、並量測他的旅途長度:有的旅者蒐集世界奇觀、其他的旅者則可能認真的計算國家或城市的數量、當代藝術世界的旅者則會精心的記下他在何年何月觀賞過那一場雙年展。不論如何,這些外在的量測從來不是旅行的目的,而通常僅是促成旅行的藉口:我們都需要一個偉大的理由,來說服他人和自己,讓旅行這個耗費金錢又充滿危險的不合理行為合理化。同時,這些外在的量測成果,也會在旅途結束返鄉之後,成為用來掩飾旅途過程最好的裝飾品。冗長的旅途過程中,私密的沉思、激情、喜悅、恐懼、哭泣都會被地標的量測所遮掩。也因此,旅行不但是個外探的過程,它同時也是個向內探索的過程;甚至後者才是旅者之所以成立的基本驅力。化身為「陌生人」的身分,同時是個自身社會階級被消滅的過程,旅者的身分提供了一個平等化的機會,同時也塑造了一個孤立的空間。然而不同於修道院的生活,旅行還牽涉了一系列空間上的變動;這意味著旅者不可避免的必須要付出基本的勞動力(步行或搭乘交通工具)來促成這些移動成立,同時旅者必須要在快速改變的文化空間和社會空間中,不停的重新標定出自身的位置。這些系列的動態改變都促成了旅行者/朝聖者不只是單純的隱修者,旅行者同時要面對自己的身體;旅行者是用自身身體作為容器,去接受和乘載世界的訊息,在無盡的旅途中,旅行者同時也必須要面對自身身體湧出的困頓和欲望。這也是為什麼,旅行者通常不信任靈肉得以分離的隱修過程;旅行者也無法信服,單純的言語邏輯可以作為閱讀世界的方法論。


【註1】史瓦希利語原為東非沿海一帶的通行語言,現為肯亞、坦尚尼亞等國的官方語言。在西方語彙中,「Safari」一字意旨「獵遊」,於歐洲殖民非洲大陸時代,Safari通常伴隨著大量的狩獵活動,是歐洲上層階級才能享受的高級觀光活動。當代的Safari通常泛指各種在國家公園,以觀賞動物為主的觀光活動。
【註2】保羅.索魯(1941-)為著名美國旅行文學作家,其最有名的小說《蚊子海岸》(The Mosquito Coast,1981)。著名的旅行文學作品包括《老巴塔哥尼亞快車》(The Old Patagonian Express,1979)、《赫丘力士之柱:周遊地中海》(The Pillars of Hercules,1995)、《暗星薩伐旅》(2002)等書。
【註3】尤利安‧羅斯費爾德(1965-),德國錄像藝術家。尤利安‧羅斯費爾德於2012年曾經於台北市立美術館展出個展「製造-世界」(World-Making)。請參考王柏偉2012年4月刊於《數位荒原》的文章〈他者、自我與社會的建構:尤利安‧羅斯費爾德「製造世界」〉。
【註4】《寂寞星球:阿富汗》為《寂寞星球》的阿富汗自助旅遊手冊第一版,於2007年8月出版。
【註5】「壯遊」在西方辭彙中特指歐洲貴族或上層階級的青年,在接掌家族的政治、事業和婚姻責任之前,前往歐洲、乃至近東各地所進行的旅遊觀光活動。這些活動中通常伴隨著大量的教育活動和文化學習課程。
【註6】徐明松,《柯比意:城市.烏托邦與超現實主義》,台北:田園城市,2002
【註7】安藤忠雄,《安藤忠雄の都市彷徨》,東京:マガジンハウス,1992
【註8】亞歷山大.佩恩(1961-)為希臘裔美國導演,近期著名作品包括《繼承人生》(The Descendants,2011)
【註9】《巴黎我愛你》(2006)為一部結合18部短片的電影,每部短片邀請不同的導演針對巴黎的某一區域進行短片創作。

2014年9月6日 星期六

【已發表】西班牙殖民帝國之旅(下)從哥倫比亞、菲律賓到北台灣

Writer's note: 本文已發表於2012年七月份之《典藏投資》雜誌(No. 57),頁164-167。嘗試撰寫遊記,不過還是希望還是能帶出藝術方面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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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殖民帝國之旅(下)從哥倫比亞、菲律賓到北台灣

圖、文/高森信男

  2010年,我的中美洲之旅即將在瓜地馬拉的安地瓜(Antigua Guatemala)告一段落。當時漫步於安地瓜的主廣場旁時,不禁開始思索究竟西班牙統治下的美洲,其文化同質性會有多高?這個文化體竟然讓我從墨西哥城一路走來都不停的看到類似的都市設計紋理(以單一廣場為核心發散出去歐洲少見的方格式路網,而廣場旁總是配置全鎮最重要的教堂及政治中心)。我便是抱持著這樣的困惑,決定隔年再次造訪拉美時,讓旅程拉長到南美洲大陸去一探究竟。在2011年的旅程中,我從哥倫比亞的海岸區出發,在堅持只走陸路的情況下,花了超過一個月才到達秘魯的馬丘比丘(Machu Picchu)。越是旅行到距離西班牙本土越遠的地方,西班牙語的宰制性越是被重視,不論這個地方是炙熱的沼澤區域還是酷寒的高山。也就是說,在西班牙殖民版圖最為偏僻的角落,西班牙作為帝國的輪廓最為明顯。

卡塔赫納位於哥倫比亞海岸區,在西語文化圈中有獨特的文化風情


  克里奧人(Criollos)是指在美洲土生土長的西班牙人。克里奧人成為拉丁美洲的文化主幹,並且在拉美各國爭奪獨立之後,成為拉美階級政治的最高階層。有趣之處在於,在本土半島上水火不容的各個族群,到了新大陸之後都被同化成克里奧階級,並且開始接受西班牙語是共同的語言,發展出了獨特的美洲白人文化。西班牙語在新大陸因此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廣泛使用空間,透過克里奧人的文化建構,「西班牙」這個文化及語言的意象變的更加具體。對我個人而言,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就是操作這個語言的高手,馬奎斯那令人著迷的文字迫使我將哥倫比亞海岸區做為這趟旅程的起點。

孟波斯已經廢棄的港口建築,造訪該地彷彿進入了馬奎斯的小說世界

位於大沼澤區中的「鬼鎮」:孟波斯

《迷宮中的將軍》一書中所描寫的將軍:波利瓦爾的造訪記錄碑文

在孟波斯,時光是靜止的

  馬奎斯的小說常被定義為「魔幻寫實」風格,意思是透過超現實的描述手法來蘊藏寫實主義的內涵。然而當我抵達了哥倫比亞海岸區時,我開始對於這樣的定義感到懷疑。因為這些超現實的經驗,似乎就是海岸區生活的日常映射。海岸區文化融合了西班牙、美洲原住民及非裔移民的特色,同時具備了西班牙的嚴峻和加勒比海的慵懶。各色人種、獨特的口音以及40度的高溫讓海岸區自成一個獨立的文化圈。我選擇前往孟波斯(Santa Cruz de Mompox)探險,而不是前往會讓旅人失望的馬奎斯故鄉。孟波斯本來是哥倫比亞國內河運的要衝,但雖著路運及空運取代了河運之後,充滿古建築的孟波斯迅速的殞落,逐漸埋藏在傳奇的大沼澤區中。正如同馬奎斯的《百年孤寂》(Cien años de soledad)中所描繪的馬康多(Macondo)一般,逐步地走向滅亡。我決定在這城鎮被強風颳走前造訪它,但這一點也不是個簡單的任務。

  嘗試要抵達孟波斯的過程非常的艱困,首先要先從卡塔赫納(Cartagena)出發,搭乘半天危險的快車到達馬干奎(Magangué),從這邊轉搭交通船穿越沼澤區到達與世隔絕的沼澤島嶼。從渡船口和當地人共乘計程車穿越路況極差的跨島公路,途中除了好幾次差點撞上不斷衝出的動物(包括雞、火雞、犬、豬、山羊、馬),還經歷了一次在無人之境爆胎並嘗試修護車輛的狀況。在這艱鉅的旅程中,我終於抵達了孟波斯這個絕對可以稱呼為「鬼鎮」的地方。然而這座鬼鎮完全不會讓我失望,這邊真的是個尋找過去鬼魂的好地方。偷偷看著民宅內的祖先照片,往往望著出神,開始想像他們是怎樣穿越沼澤來到這個遺世獨立的地方,將這邊開墾成西班牙式的殖民城鎮。孟波斯依靠著馬格達萊納河(Río Magdalena),這個熱帶叢林的河流不停地以快速的水流將無限的植物及浮萍往下遊沖刷,跟孟波斯本身凝固的時間感形成了強烈落差。馬奎斯的小說《迷宮中的將軍》(El General en su Laberinto,1989)中所描繪的美洲獨立英雄波利瓦爾(Simón Bolívar)就是在穿越叢林大河,補抓鱷魚果腹之後,終於抵達了這座城市。

西班牙殖民藝術的瑰寶,圖為位於哥倫比亞波哥大的聖克拉拉教堂博物館(Museo Iglesia Santa Clara)
厄瓜多昆卡的宗教藝術展現出截然不同的表現形式:在主祭壇上,真人等身大的仿真聖像被放置在仿如劇場般的壁畫前

摩爾式陽台成為了利馬的建築特色

  來自西班牙的殖民者、開拓者、及其後裔,伴隨著大量美洲原住民及非洲奴隸的勞力,在狹長的安地斯山脈上建造出了風格殊異的各色城市。他們把哥倫比亞的波帕揚(Popayán)、厄瓜多的基多(Quito)、昆卡(Cuenca)建造成一系列的「白色城市」。他們轉化了伊比利半島穆斯林的建築特色,成為了祕魯利馬(Lima)獨有的「摩爾式」陽台(Moorish balcony)。但最令人驚嘆的則是位於秘魯阿雷基帕(Arequipa)的聖卡塔利納修女院(Monasterio de Santa Catalina,1580-17世紀),這座修女院是座名符其實的「城中城」。中上階級人家的女兒被送到這座獨立且封閉的小城市中修練成為修女之路。在這座修女院除了空間上構成了都市的結構之外,每一條「小巷」都用西班牙的都市名稱來命名。

聖卡塔利納修女院其實是一座微型的都市空間

著名的印加遺跡:馬丘比丘

  在南美洲的旅程即將告一段落時,我意識到這趟西班牙殖民帝國之旅尚未如此輕易的結束。如果我要看清楚西班牙殖民世界的全貌,我必須要回到亞洲,重新去探索呂宋島、甚至是台灣島。呂宋島是個距離台灣僅僅只有2小時航空時程的地方(假如說我們可以從恆春出發前往呂宋島的北岸,那絕對是1小時不到的航程),但是從美洲的角度,菲律賓的位置實在是遠的不可思議。在西班牙殖民時代,由於印度洋海路的封鎖,西班牙人必須要從美洲直接穿越太平洋來到菲律賓。這趟旅程在僅有大帆船作為跨洲交通工具的時代,由於抵達時死亡率常常會達到3分之1而被稱為「死亡船班」。也因此,於美洲大路繁盛的克里奧文化不可能在菲律賓群島萌芽,有辦法居住於菲律賓的西裔人口少之又少。為了填補這個統治的空缺,西班牙人決定破天荒的讓麥士蒂索人(Mestizos)站在西班牙殖民社會的統治階級。這些麥士蒂索人除了是當地原住民和西班牙人的混血之外,西班牙人甚至也接受原住民和華人的混血後代成為麥士蒂索人。這些人被訓練成使用歐洲人的方式在濕熱的熱帶亞洲生活,甚至開始將西班牙語做為日常的母語。

馬尼拉王城區內的聖奧斯定堂讓人忘記自己身處在亞洲


  菲律賓在經歷了美國的殖民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摧殘之後,剩下來的西班牙殖民文化所剩無幾。這些麥士蒂索精英階級開始以英語取代西語,做為日常生活語言。而殖民核心馬尼拉城內的王城區(Intramuros)則是在二戰的焦土戰略中,將整片文明塊寶都焚去,僅剩下留有璀璨壁畫的聖奧斯定堂(San Agustin Church,1607)依舊聳立在原地。如果對追尋西班牙殖民的痕跡還有那麼一絲興趣了話,應該要前往呂宋島的北部,探訪擁有「菲律賓式巴洛克風格」的抱威教堂(Paoay Church,1710)以及維干古城。隨著距離的拉長,位於菲律賓的西班牙殖民遺跡也更顯得脫離了西班牙本土以及美洲的形式,甚至是發展出了亞洲獨有的「歐式建築」。以抱威教堂為例,龐大的飛扶壁群讓整棟石造建築看起來不像是歐洲教堂建築,反而比較像是亞洲的古代遺跡。而內部則反而用木構造來做為柱身和屋頂的結構,就這點來說也是和歐洲的全石造教堂建築南轅北轍。

抱威教堂異常巨大的飛扶壁結構,成為了菲律賓教堂建築獨有的特色

菲律賓的維干是離台灣最近、且保留完整的西班牙殖民城鎮


  當我在維干的古宅內過夜時,不盡開始思索西班牙人是真的沒有在台灣留下痕跡,還是僅存的蛛絲馬跡都被我們給遺忘了?回到台灣之後,我決定動身前往這個龐大旅程的終點:北台灣的西班牙殖民遺產。西班牙在台灣留下最顯眼的建築就是位於淡水的紅毛城,紅毛城的古名為聖多明哥堡(Fuerte Santo Domingo)。1628年時,西班牙在淡水築起了這個堡壘,然而今天看到的主建築體,是在荷西戰爭之後,由荷蘭人重新建造的。也有不少說法表示現今三貂角這個地名,是來自於西班牙人所命名的聖地牙哥(San Diego)。然而在短暫造訪了這兩個地點,並且路過了西班牙人深感興趣的大屯山系硫磺礦區之後,我抱著期待的心情從「聖地牙哥」駕車前往舊名聖三位一體城(Santissima Trinidad)的基隆和平島。和平島不但是西班牙人登陸之地,更是西班牙人開始建城、發展聚落之地。當時在島上建有聖薩爾瓦多城(Fuerte San Salvador),然而這些描述都是僅止於文獻的記載。但是在我回到台灣之後,事情有了變化,一支來自西班牙的考古研究團隊似乎在和平島上挖掘出聖薩爾瓦多城的遺跡。

基隆和平島也曾經是西班牙人築聖薩爾瓦多城之地


  我熱切的在島上尋找挖掘地點,然而卻因為資訊不足,沒有找到。因此決定前往和平島公園。當我在公園中望著奇岩怪石以及海濤對岸的基隆嶼時,發現到和平島的地形讓我想到在哥倫比亞卡塔赫納或是墨西哥的坎佩切(Campeche)會有的要塞地形。也因此,即便沒有親眼看到要塞遺跡,但是這個地貌的熟悉感,已經說服我西班牙人曾經來過此處。望著眼前的海浪並聽著遊客的嬉戲聲,我開始細數這段像是夢境般的旅程:高原上的城堡、地中海旁的造船廠、藏身在古城內的大清真寺、荒廢的古文明神廟、加勒比海的堡壘和港口、沼澤深處的小鎮、高山上的冷酷殖民首都、熱帶島嶼上的大教堂和眼前的和平島,串成了一個難以置信的超現實夢境。然而這個龐大的夢境確是16到18世紀間,發生在地球上的真實歷史。

【已發表】海洋的盡頭與陸地的終點:西班牙殖民帝國之旅(上)從馬德里到墨西哥

Writer's note: 本文已發表於2012年六月份之《典藏投資》雜誌(No. 56),頁154-157。嘗試撰寫遊記,不過還是希望還是能帶出藝術方面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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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的盡頭與陸地的終點
西班牙殖民帝國之旅(上)從馬德里到墨西哥城

圖、文/高森信男

  所有正在進行環球之旅的旅者,都不免會被一個現象所震懾住,那就是西班牙語世界的遼闊:操著各種口音的西語世界以某種文化聯繫自成一格,並且佔據了半個地球。這還不包括已經不使用西語,但是語言中還是融入大量西語字彙的地區。我在近三年間,分了四趟旅程依序的沿著西班牙殖民拓展的路線緩緩前進。從伊比利半島到墨西哥,一路跨越赤道到南美洲,最後回到亞洲這端的菲律賓群島及位處呂宋島北端的台灣島。這段綿長的貿易線透過血腥征服、神話以及黃金國(El Dorado)傳說,將火山、叢林、珊瑚礁、高原、沙漠、冰河串聯成為一個獨特的整體。

  而這一切的開始源於何處呢?歷史學者絕不會苟同太陽門廣場(Puerta del Sol)這個說法。馬德里的太陽門廣場絕對是觀察當地治安奇觀的好去處,根據友人的說法,她曾在此處站立數小時,發現針對觀光客的搶案以接近每半小時一次的頻率發生。然而此處更埋藏了此趟帝國之旅的起點地標:地上的地圖標示了此處是全國0km的起點處,道路有如太陽光芒般的朝外擴散,放射到西班牙全國國土。這個路牌暗示了這趟殖民之旅的起點不是西班牙這個現代國家,而是位於伊比利半島中部高原的古王國:卡斯提亞王國(Reino de Castilla)。

阿維拉的中世紀防禦工事


  今日從馬德里出發,僅在近郊通勤距離的阿維拉(Ávila)是個很適合用來想像小說中,古代中土世界(Middle-earth)的地點。高聳的中世紀圍牆至今依舊圍繞著這座古城,中世紀防禦城牆成為在夏季時,幾乎等同焦土的高原上,最為顯眼的軍事化碉堡。若觀察仍留存散佈在卡斯提亞地區的中世紀防禦工事,和同地區造型樸拙、比例粗壯的中世紀教堂,則可發現卡斯提亞民族是個朝向軍事化發展的文明。在和穆斯林諸王國漫長的對抗歷史中,卡斯提亞王國脫穎而出,從原本僅佔據半島中北部的部份區域開始拓展,憑藉軍事及政治力量征服了整個半島(葡萄亞成為了其中唯一的例外)。也因此,在西語世界中很難找到一個地方像是西班牙本土,如此的藐視西班牙語的正統性。在半島上,用來稱呼西班亞語的政治正確用語是卡斯提亞語(Castellano),因為在半島上,至今仍有數量龐大的各種族群,並不認為西語應該是屬於他們的母語。

西班牙孕育了許多重要的藝術家,圖為索菲亞王后國家藝術中心博物館(Museo Nacional Centro de Arte Reina Sofía)內,遊客正在觀賞畢卡索的名畫


  半島上多族群的現實,實際上在今日依舊讓西班牙這個名詞更顯得分崩離析,並且在這當中產生了不少政治上和文化上的衝突。當我橫越半島進行旅行時,在2009年7月29日當天,當我中午剛離開布哥斯(Burgos)時,巴斯克(Basque)武裝分離團體ETA就在當地進行了恐怖攻擊,一棟大樓被轟炸,造成至少65人受傷。不過歐盟的成立似乎有讓這樣的緊張氣氛減緩。當我抵達加理西亞(Galicia)的文化中心,同時也是朝聖之都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時,城中各地的機構都僅掛著加理西亞「國旗」和歐盟旗幟,車站門口迎賓的歡迎詞,也直接跳過了西文版,僅並列加理西亞文和英文。然而這樣四分五裂的情境並非全然是缺點,半島上並列且分歧的文化體,為西班牙的文化創造了前所未有的多元性。若少了加泰隆尼亞(Catalonia)的海事文化,西班牙也不可能輕易的就在各大洋間建立起貿易航線。因此,與其稱呼卡斯提亞人是「征服者」(Los Conquistadores)並不完全貼切。實際上卡斯提亞人在歷史上雖然總是對被征服的族群欠缺憐憫,但是卻善於吸收並轉化各種文化。

哥多華清真寺外觀

阿爾罕布拉宮的牆面裝飾細部


  西班牙今日的觀光熱點安達魯西亞(Andalucía)地區即是由一連串被征服的伊斯蘭城邦所組成的。每年將此處擠的水洩不通的觀光客除了來這邊享受陽光和美食之外,精彩而壯觀的伊斯蘭建築成為全球最重要的觀光勝地之一。當觀光客在參觀精緻的哥多華清真寺(Mezquita de Córdoba,780-16世紀)及阿爾罕布拉宮(Alhambra,14世紀)時,難免都會注意到天主教徒在這些建築物中所加蓋的建築,在和原建築相比之下,粗糙的近乎破壞。然而美洲大陸的發現及殖民,卻使得西班牙藝術在16、17世紀時邁向第一個高峰。我們所熟悉的葛雷柯(El Greco,1541-1614)及維拉斯奎茲(Diego Velázquez,1599-1660),皆是所謂西班牙黃金時代的畫家。但是對我而言,西班牙藝術最引人入勝的時期,莫過於西班牙在近代時,帝國已經徹底傾頹的時代所創造出來的,一種對於已然逝去的過往所產生的恐懼或是懷舊。收藏於普拉多美術館一系列哥雅(Francisco Goya,1746-1828)的「黑畫」(Pinturas Negras,1819-23),徹底的展現了拿破崙為西班牙所帶來災禍及深層恐懼。

阿蘭輝茲宮


  位於馬德里市郊的阿蘭輝茲宮(Palacio Real de Aranjuez,18世紀)是卡斯提亞地區少數缺乏觀光客蒞臨的世界遺產。著名吉他曲,羅德利哥(Joaquín Rodrigo)的阿蘭輝茲協奏曲(Concierto de Aranjuez,1939)所描寫的場景正是此處。阿蘭輝茲宮身為18世紀洛可可風的建築,雖然精緻(尤其是庭院設計的部分),然而作為一座宮殿,它的尺度及規模已經難以去回應西班牙國力全盛時期的狀態。如同樂曲所描繪的景緻一般,此處的寧靜和素雅少了一股以藝術塑造政治的企圖,卻多了不少適合生活尺度的規劃。阿蘭輝茲宮象徵著西班牙皇室用來逃避近代戰亂的最後樂園。若是想要觀看西班牙黃金時期的榮耀,在本土可以參造的建築對象除了少數如埃斯科里亞爾修道院(Monasterio de El Escorial,1563-84)或馬德里的主廣場(Plaza Mayor,1617-19)之外,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實體空間留存下來。然而在大西洋彼岸的新大陸,卻提供了發展全新都市空間的可能性。在新大陸,來自西班牙的建築家、工程師以及各種藝術家、工匠,擁有了在舊大陸前所未有的自由度。

霍奇米爾科的運河渠道
舊大陸的宗教傳佈到新大陸


  站在賽維亞(Seville)的通商院(La Casa de Contratación)前時,實在難以想像曾經在該建築物中的辦公人員,如何掌控稱作新西班牙(Nueva España)的廣大北美大陸。位處這片浩瀚大陸塊中心點的墨西哥城,絕對是西班牙殖民文化在新大陸最重要的結晶。原名特諾奇提特蘭(Tenochtitlan)的墨西哥城是阿茲特克(Aztec)文化的中心,也是傳說中的湖中之島,西班牙人花費了4個世紀的時間,終於把圍繞該城的湖泊填平,成為墨西哥城的腹地。至今還存留一絲墨城曾是湖泊沼澤線索的地方,是位於今日墨城南郊的霍奇米爾科(Xochimilco)。在今天,縱橫霍奇米爾科地區的運河,已經成為當地家庭及觀光客的休閒去處,大家在這邊包下運河遊船,穿梭於小吃船、小飯船之間,儼然成為西半球少見的水上市場。

墨西哥城大教堂
從主神殿中挖掘出來的阿茲特克文物,在美學標準上完全迥異於歐洲文明


  西班牙殖民者將原本特洛奇提蘭的核心地段,也就是現今憲法廣場(Zócalo)一帶的阿茲特克神廟及宮殿建築摧毀之後,耗費數世紀逐漸構築成今日的樣貌。在廣場一旁還保存著20世紀初才被挖掘出來的主神殿(Templo Mayor,1325-15世紀),這意味著現今廣場周遭的下方皆可挖掘出大批的阿茲特克遺跡。但是如今地表上已經覆蓋了所有最重要的政治及宗教建築,其中包括了大教堂(Catedral Metropolitana de la Ciudad de México,1573-1813)以及作為總統府用途的國家宮(Palacio Nacional,17-18世紀)。因此移除這些建物並且開始進行考古挖掘,成為不切實際的事情。把這邊當作美洲的歐洲文化起點一點也不為過,廣場旁的大教堂奠基於1573年。美洲第一台印刷機於1539年時設置於廣場旁街角的一座建築物,這座建築物至今依舊存在。而墨城則的舊城區則採用了在歐洲前所未見的棋盤式網格系統來作為都市發展的核心,政教中心則設置在中心的大廣場(憲法廣場),以廣場作為擴散統治至全國的中心象徵(全國道路0km處)。這樣的都市結構被西班牙人帶到新大陸的每一個角落,成為新大陸各殖民政治中心的都市設計範本。

瓜納華托的運銀馬車專用道路


  西班牙殖民帝國是由商路所構成的血管連結的龐大軀體,在這當中竄流的血液則是銀礦。墨城被產銀城鎮所圍繞,而今日最深為觀光客青睞的兩處產銀鎮分別為塔克斯寇(Taxco)以及瓜納華托(Guanajuato)。這兩個城鎮皆是充滿可愛房屋的山城。塔克斯寇雖然產銀量較為不豐富,但是卻以滿街的廉價銀店來吸引觀光客蒞臨。在塔克斯寇的近郊,更藏身著當地人稱為Las Grutas(意旨洞窟)的卡卡華米帕洞窟國家公園(Parque Nacional Grutas de Cacahuamilpa)。該洞窟複雜的洞穴系統十分驚人,當我造訪時耗費了近一小時半才走到有人行步道的終點處。位於墨城西北部約280公里處的瓜納華托因為其特殊的運銀道路系統而被列名為世界文化遺產,該城在複雜的地形中開闢出類似地下鐵系統的道路,和一般的人車道路分離,提供運銀馬車獨立的道路,以供快速運輸銀礦和良好的保全。不過多數觀光客是衝著山丘上色彩繽紛小屋聚落而來到該城。瓜納華托周邊的銀礦在長達250年的開採歷史中,佔據了全球銀產量的30%。

塔克斯寇一景,該鎮是依靠銀礦收入建成
墨城的格局成為拉美西語區城市的範本,圖為瓜地馬拉安地瓜(Antigua Guatemala)城的主廣場

  當我在塔克斯寇過夜時,接待我的民宿主人荷西醫生(Dr. José Ortega Figueroa)是位當地鄉紳。在聽他熱情講述當地的產銀故事時,我們聊到了台灣及亞洲。對荷西而言,亞洲似乎是個遙遠且模糊的彼端,正如同對多數台灣人而言,墨西哥的產銀山城只是一個遙遠的超現實夢境。但是當晚入睡時,我試著去想像在3個世紀之前,西班牙人把這座小山城的銀幣運至太平洋岸,裝船出港。經歷了足以致命的橫跨太平洋航程之後來到了馬尼拉,將銀幣換上了另外一艘西班牙大帆船,最後這艘船在前往九州的航路上遇到風暴而沉沒,穿著西班牙鎧甲的士兵屍體漂浮在大海之上。在許多年之後,蘭嶼的達悟(Tao)族人發現了海中閃爍的反光。